摘要:如果我們能夠有力地運用好對流言的觀測,能夠有方法對流言進行更好的澄清,同時又做好減壓閥的工作,那么這對于整個社會的平穩運行都是有益的。

無論是家庭群里反復轉發的“酸堿體質論”、“xx與xx不能同食”,是網絡輿論場上不時更新的小道消息,還是各類廣為流布又駭人聽聞的都市傳說,它們都可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流言。

流言何以產生?流言與謠言的區別是什么?個體和平臺面對流言該怎么做?

流言的產生機制

流言一直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在古代,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都把它和天意、神諭相關聯。

人們很早就認識到流言和人心之間的關系,進入近代以來,流言研究超越了想象和猜測的范疇,開始進入社會和人文科學的視野。尤其是二戰的時候,流言的泛濫反而促使一批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開始認真鉆研流言問題。

隨著傳播環境的變化和研究的深入,在社會學、心理學、傳播學、政治學等各個層面都有著對流言更加具體的探究。可以說,流言研究是一個古老而又年輕的研究領域。

首先要明確一下,我們所說的流言,在國際學術界里面到底用哪個單詞來指稱?

目前的流言研究中,一般用的是“Rumor”這個詞。

與它相區別的一些詞我們需要知曉,一個是Gossip,它指的是流言蜚語,有點像個人小團體里面的閑言碎語;還有一個是Myth,它有時候被翻譯成迷思,在流言研究的語境中它往往強調的是“迷信”或一些想當然的東西。

那么,流言是如何產生的?關于流言的產生機制,在學術上有三個層次的分支觀點:

第一個層次,是在結構功能主義的背景下,從控制的角度來解釋流言的產生。最有名的就是美國社會學家奧爾波特和波斯特曼在二戰的時候對戰史流言的研究,得出了一個簡單的流言控制公式:

R(Rumor)=I(Importance)×A(Ambiguity)

第二個層次,屬于現代心理學,特別是精神分析學派里面的觀點。著名心理學家榮格對流言做過專門的研究,最有名的是關于外星人的流言研究。他認為,這些流言實際上根植于集體記憶和深層心理,會不斷通過新的形式復生。

第三個層次更加個人化一點,涉及的是我們個人的心理結構以及對信息的接受和反饋過程。所有的流言事實上是通過我們整體的網絡來進行傳播的,無論是古典時代的人際網絡,還是現在的互聯網,網絡中每一個個體都是流言傳播的節點。

在當下的網絡社會中,流言公式也發生了一些修正和變化。事實上,由于近代以來心理學的崛起,當我們對整體社會的觀察愈加深入,我們發現原來的那個公式過于簡單化了。

其一,在R=I×A中,首先提到了重要性,現代心理學發現,“重要性”首先是一個“相關”的尺度。比如,發生在北京的一些流言對于中國人來說很重要,但對于遠在美國加州或非洲的人則可能是不重要的。

考慮到流言的群體性,在新公式中,重要性已經被相關性(Involvement)所取代。也就是說,一個流言是否會傳播、在哪個群體里面傳播,其實是和這個群體與該信息的相關性緊密相連的。

其二,Ambiguity指的是“含糊性”,但各項實驗研究表明,在不同心理狀態下的群體中,同一流言傳播的方式和速度有所差異。

所以,我們用“不安”(Anxiety)這個詞來取代原來的含糊性。我們認為,群體的心理狀態事實上是流言傳播的心理條件,換言之,為何在地震的前后或一些重大的歷史事件前后我們會發現大量的流言?

這正是因為當時的社會群體處于一種易受刺激的心理狀態。

其三,在新公式中增加了不確定性(Uncertainty)。它包含兩個層次:既指客觀環境的不穩定性狀態,也是人們心態上對于信息來源的懷疑。

最后,我們還引入了信息接收者的批判性和判斷力(Critical)。

這是流言傳播里面一個非常重要的變革要素,它包括各種個人素質,比如性格、人生觀、價值觀、受教育水平、社會經濟水平、心理健康程度以及社會參與度等。

由此我們得到的新公式為:

R(Rumor)=I(Involvement)×A(Anxiety)×U(Uncertainty)/C(Critical)

總體而言,在流言研究的領域中,我們越來越發現對流言的關注其實不僅是對一個長期持續的人類傳播現象的研究,更重要的是,在這一領域里面,我們看到了社會心理的橫切面,發現了在應激環境里面的個人選擇。

網絡社會中的流言傳播

我想首先強調一下流言和謠言之間的區別,然后介紹一下流言的屬性,這樣大家才能夠清楚地知道在我們當下所處的前所未有的傳播生態變革之中,流言究竟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

首先,流言不等同于謠言。盡管在英文里面沒有很大的區別,但在漢語的語境里面,流言和謠言之間實際上有一個極大的、關鍵性的區分:流言強調的是信息的流布,而謠言則強調它的真假。

“謠”來自《離騷》中的“謠諑”,在中國的語言范疇里面,謠言一直是一個定性的、主觀的對于真假的判斷。

在這個層次上來講,如果我們在研究一個廣泛流傳的信息的時候,首先確定它為謠言,事實上是一種前置性的判斷,這對于研究是不利的。所以我希望大家以流言來作為研究的起點。

既然以流言為起點,那么流言的傳播實際上是一個信息和意見的集合,是傳播者和接受者之間的互動,流言信息的內容也是一個不斷構筑的過程。

所以,當我們研究流言的時候,我們不僅僅是在研究它的信息,同時也在研究其背后的意見。

那么,在當下這樣一個移動社交網絡的時代,流言傳播究竟發生了什么變化?

第一點是圈層性和跨越性的統一。什么叫做圈層性?

事實上,流言,特別是一些頑固性的流言,其傳播在具有不同年齡層次和教育背景的受眾中有著很大的區別。

比如關于網紅和明星的很多流言,它一般流傳在年輕人和粉絲圈中;而健康流言往往存在于中老年人這個圈層里。

圈層性體現出網絡社會本身并不是一個平等互通的網絡。

網絡中有一些節點,雖然貌似和其他節點平等,但是因為其自身資源稟賦(包括人際關系、知識關系、工作關系以及興趣愛好等),導致TA成為圈層之間共通的一個節點。

所以,某些流言會一直集中于特定圈層,而某些流言具有更大的圈層跨越性。這是我們在網絡社會當中能夠觀察到的現象,而且這種圈層性的集聚和跨越的速度是以前所未有的形態而展開的。

第二點是網絡流言的易逝性和牢固性。流言會不斷被新的熱點取代,但是另外一方面,流言又具有牢固性,在某個圈層里已經辟謠或證偽的事情,在另外一個圈層依然是活躍的,甚至依然是被堅信的。

當我們深究這個問題,就能看到流言傳播確實是具有意見屬性的。

因為流言傳播中充滿了各種成見,比如對某些群體的刻板印象、對某些知識盲區的臆測。在流言中,我們經常會看到一些標簽式的個體,比如說女大學生、富二代,他們為什么會成為流言的主角?

另外,新的詞匯出現時,比如轉基因、區塊鏈、人工智能,是不是又有了新的流言?

中國的傳播環境是非常復雜的。

我們身處一個轉型的社會,正在從現代社會向后現代轉型,但同時這又是一個多層疊加的社會,中國的城市與鄉村形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社會圖景,這樣的結果是什么呢?在這個大的傳播環境里面,充滿著各種互相沖突的看法、觀點與成見。

它們都會尋找自己的代言者,而流言正是很好的載體。

第三點是在整個網絡社會傳播中存在一個備受關注的現象:極端言論與仇恨言論的廣泛傳播。它們在流言研究里面有一個新的專有名詞——“流言炸彈”。

國外有學者基于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小團體進行了研究,發現在這種小團體里面,有一些長期存在的、牢固不變的流言。而這些流言會在社區中像滾雪球一樣變大,直至有一天突破社區限制,變成某種標簽性的現實。

這種流言炸彈與引發暴力的社會行為有著極大的正相關效應。這也就是為什么在國內國外大家都對這類極端的語言保持著高度警惕。

綜上所述,由于數字鴻溝的存在,網絡社會同樣是不均衡發展的,我們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信息的爭斗和重組。這對傳播學和社會學而言是一個很好的研究平臺,但對于個人來說則引發了大量的混亂。

被流言“擊中”,個體怎么做?

根據修正過的流言公式,大家可以看出,對流言進行鑒別,最核心的是要提高我們的判斷力。那么,除此之外,我們具體需要做什么呢?

首先是Involvement——我們要知道這個流言和誰有關:誰是流言的利益相關者,誰是利益受損者,誰又是中立者。找到重點關注對象有助于幫助我們進行更清醒的判斷。

舉個例子,有的同學可能會在學校和工作單位中聽到一些流言。那么,首先你要知道在這個流言中每個人都處在不同的位置,之后你才能夠知道是否需要澄清以及找誰澄清。

其次是Uncertainty,這里面涉及到一個如何澄清的問題。

當一個流言傳到你這里的時候,它可能已經成為了你所在的小團隊里面的一個共識。那么,如果自己是流言的當事人,你得考慮自己需不需要澄清。

如果需要澄清,是找你的上級領導澄清,還是找你的朋友澄清?

也就是說,每個小團隊里面都有相應的意見領袖。如果你需要自己發聲,那么如何保證這個發聲是有效的?

有一些流言,個人的過激反而會刺激它的傳播。你可以通過轉移話題的方式來讓這個流言漸漸被淡忘。很多明星工作室在進行澄清的時候,實際上采取的就是這種拖延、冷卻的辦法。

最后,流言公式中還有一個Anxiety。這一點實際上是要求,作為流言的當事人一定要控制好情緒。因為我們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做出來的判斷和行為往往是不可取的。

以上三個層次的解釋,更多是基于本人是流言當事人的情況。那么,對于我們個人而言,如何辨別信息的真假?我的建議是,主動突破你的信息繭房,尋找更加合理的信源。

這一點非常有趣,因為在中國的互聯網社會里面,用戶的媒體使用習慣的代際差異非常大。這導致的結果是,不同的代際群體面臨的媒體環境是不一樣的。

所以,從普遍意義上來講,要在信息泛濫的社會里面尋找真實的信息,一個最基本的方案就是拓展你的視野和知識背景,尋找真正的能夠獲取知識的平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平臺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不能忽視的平臺

平臺真的非常重要。特別是在今天的網絡社會中,我們基本上不可能離開平臺去獲得更多的聲音。

尤其需要強調的就是,我們的平臺需要真正做到信息的透明傳達。

因為在整個社會的眾聲喧嘩中,有些聲音容易被遮蔽和忽視,但它又是重要的,那么在這個時候,我們需要有空間去留給這些聲音。

舉個例子,在科學傳播領域有一個很好的平臺,是英國的科學媒介中心(Science Media Center)。

20世紀末,轉基因技術在整個歐洲引起了軒然大波。在熱火朝天的討論中,人們發現,要做好對轉基因等新技術的介紹,離不開公正的科學家的聲音,也同樣不能缺少能把這些聲音恰當傳達出來的機構。

所以,為了理解轉基因技術并對其進行獨立的監督,英國科學媒介中心成立了。

它是一個獨立的非盈利機構,主要依靠慈善基金、政府、企業和公眾捐款來運營。為了保證公正性,它規定每一個捐贈方的捐贈金額都不得超過機構募資總額的5%。

科學媒介中心的日常工作是:一方面為BBC、路透社等媒體提供渠道去尋找到公正的專家;另一方面,他們會定期公布一些在民眾中容易引起誤會的科學技術的解釋,這些解釋同時又受益于一些科學記者和志愿者。

在他們的努力下,不管是轉基因,還是后來的日本福島核災難事件,都得到了較好的全面報道及科學解讀。

在中國,已經有各種自建平臺和APP在做一些辟謠和信息澄清的工作,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但現階段也面臨著一些問題:

第一,平臺本身的聲音不夠大,難以覆蓋某些群體;

第二,平臺本身的聲音被質疑,而質疑則引起更多其他噪音,當質疑和噪音包圍平臺的時候,平臺自身的信用受到損失;

第三,實際上,平臺在事實核查方面確實還需要社會各界力量的共同支持,不管事實核查是來自規范性媒體、科學家或是事件當事人,平臺往往做的是一個復核的工作,而這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

這里面的支撐力量究竟是什么,確實是值得深思的。我們現在的傳播環境還需要更多的透明度,需要更多的渠道表達和競爭性觀點,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的判斷力。而一個有判斷力的群體、一個有判斷力的民族是不那么容易被流言所誤導的。

最后我還想提一點,歐盟已經推出了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這個條例當然有關于信息安全和保護隱私的部分,但是它更重要的意義是什么?

就是當我們人類面對這樣一個巨大的、混亂的網絡信息環境的時候,我們要尋找相應的法規來保護自己、保護他人。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們同樣也需要中國特色的數據保護條例。

當下的整個社會焦慮感是較強的。

面對這種焦慮感,我們需要聚集整個社會的力量,用實際行動來共同應對。